当凯瑟琳·威斯纳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研究产后心理健康时，这个领域几乎还不存在。 相对较少的研究 关注与妊娠相关的精神疾病，产后抑郁症也尚未被充分理解。

威斯纳现在是华盛顿特区儿童国家医院的围产期心理健康副主任，她回忆起一位资深男性主管对她标记的一位新手妈妈出现严重抑郁和自杀念头病例的不屑一顾。“你一定是弄错了，”她记得他回答说。“女性在怀孕期间不会抑郁，因为她们很满足。”

多年来，生孩子是母亲一生中最幸福时光之一的观念一直存在，尽管研究表明情况并非总是如此。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研究人员和医生开始承认产后女性可能经历的一系列心理健康影响，推动了可能有所帮助的药物研究。

现在，美国医生有两种可以专门针对产后抑郁症（PPD）开具的药物，这种情况 估计影响八分之一的女性在分娩后 并且可能很严重。这两种药物都来自生物技术公司Sage Therapeutics。一种名为Zulresso的静脉注射药物于 2019获批，而一种名为Zurzuvae的每日口服药片 获得批准 于去年夏天。

它们的获批历经多年。然而，两者都伴随着风险和局限性，采用速度一直很慢——一些专家将这一事实归因于对产后抑郁症及其治疗方法的认识仍在不断发展。

“作为一个国家和一个社会，我们并没有认识到它，”威斯纳说。

缓慢的认知

70多年来，心理健康专业人员一直依赖一本名为《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的指南来诊断和治疗患者。

但DSM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承认产后抑郁症，当时其第四版将该病症编纂为“产后四周内发生的重度抑郁症”。

2013年的下一版更进一步，将产后抑郁症定义为 重度抑郁发作 发生在妊娠期间或产后四周内。最新的更新还强调了可能共存的焦虑和恐慌症状。

“这个领域慢慢发展，最终确实有了正式的抑郁症诊断，”威斯纳说。

对产后抑郁症的漫长认知过程使患有该病症的女性几十年来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例如，直到2015年，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才 发布了其首份关于筛查 孕妇和产后女性症状的指南。

该 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 和 美国心理学会 随后也提出了类似建议。

“过去，传递的信息是怀孕是女性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没有比孩子出生后更幸福的时刻了，”生殖精神病学家、北卡罗来纳大学医学院助理教授朱莉娅·里德尔说。“要真正证明这一点可能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也许，情况要更复杂一些。”

诊断困难

即使有了正式的筛查建议，诊断仍然可能具有挑战性。医生通常使用 爱丁堡产后抑郁量表 和 患者健康问卷 等问卷来判断新妈妈是否可能正在经历产后抑郁症或焦虑症。

如果怀疑是产后抑郁症，心理治疗（即“谈话治疗”）通常是首选方案。药物干预通常保留给病情较严重的病例或此前正在服药的女性。

真正获得治疗也可能是一道难关。身为母亲且为孕妇和产后女性提供心理治疗的米歇尔·维瑟回忆起，她生完孩子后很少有人询问她的心理健康状况。

“很多人并不一定知道自己何时需要帮助，因为人们不谈论这件事，”维瑟说。“你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

部分因此之故，产后抑郁症常常未被充分诊断，即使被诊断出来，也未得到良好治疗。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数据，大约 60%的女性 有产后抑郁症状却未被诊断，而在被诊断的人中有一半未接受治疗。

“人们往往做完[爱丁堡]量表就继续往下走了，”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的精神病学家、Sage公司产后抑郁症药物试验的研究员朱迪思·约瑟夫说。“很多时候，向医疗服务提供者报告任何类型的悲伤都令人羞耻，因为如果你的宝宝快乐健康，你也应该快乐健康。”

此外，并非每位妇产科医生都接受过治疗产后抑郁症的培训，因为它并不一直是标准护理的一部分。获得治疗的机会也可能因个人的保险覆盖、资源或其他健康问题而异。

治疗的不足

在Sage的药物问世之前，治疗产后抑郁症的医生通常会转向标准抗抑郁药，如 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

这些药物可能有帮助，但通常需要 四到十周才能见效，甚至可能完全无效。支持其在产后抑郁症中使用的证据也 有限.

“当人们患上抑郁症时，这会影响他们的功能和生活质量，”Joseph说。“告诉他们在八到十周内会得到缓解，对于肩负许多责任、希望与孩子建立联系、希望回归曾经生活的人来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

抗抑郁药还可能导致体重增加、胃肠道问题、激动和睡眠障碍。

医生在开具抗抑郁药之前，也需要评估潜在患者是否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在接受产后抑郁症筛查的人中，多达五分之一 可能实际上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这是一种导致情绪波动和精神病的心理疾病。抗抑郁药可能加重双相情感障碍。

此外，对于孕妇或产后女性来说，治疗可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她们可能感到压力而放弃治疗，或担心药物可能通过母乳喂养影响孩子。（然而，服药期间进行母乳喂养 并不一定对婴儿构成风险 。）

“存在污名化，因为人们认为做母亲应该是女性的固有特质，”Joseph说。“但[人们]并不一定承认其中的挑战。”

社会经济地位、种族和 家庭 支持 也可能影响一个人如何看待接受帮助。

“在医疗体系中，我们对待有色人种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完全不同的，”维瑟说。“这些家庭非常担心自己会被视为不称职的父母，并担心会因此对他们采取行动。”

稀疏的药物研发管线

尽管人们呼吁开发更好的治疗方法，但专门针对产后抑郁症的药物研发一直进展缓慢。研究主要集中在心理治疗和现有抗抑郁药物上。

“几十年前，我们甚至都没有认识到这些[产后]疾病，所以我们也不会去做试验，试图寻找专门针对这些疾病的药物，”南希·拜厄特说，她是一位围产期精神科医生，也是UMass Chan医学院的教授。

使困难雪上加霜的是，临床研究历来并不总是纳入女性，制药商也没有重点关注主要影响女性的疾病。临床试验经常将孕妇排除在外，因为担心实验性药物可能 伤害胎儿 ，因此，研究人员对不同类型药物如何影响孕妇的了解并不多。

让产后女性参加试验也很复杂，因为测试治疗方法的窗口期很短。

“这仍然很难，因为我们说的是九个月。人们往往直到怀孕三个月才谈论自己的怀孕情况，”里德尔说。“所以你只有非常短暂的时间来征得他们的同意，让他们加入方案，并随访他们进入产后阶段。这是一件很难研究的事情。”

Sage是少数尝试过的生物技术公司之一。该公司在上个十年初就开始着手开发后来成为Zulresso的药物，该药于2019年获批用于治疗中度至重度产后抑郁症。然而，其疗效有限且需要60小时输注，这使得其采用率一直很低。

Sage后来与Biogen合作，开发了一种名为Zurzuvae的口服药物，并寻求获批用于产后抑郁症和重度抑郁症。2023年，FDA批准其用于产后抑郁症，但未批准用于重度抑郁症——这对该公司是一个打击，这 导致了裁员.

早期的学术研究 为Sage的药物奠定了基础。研究发现，怀孕期间某些大脑化学物质变化引起的抑郁症状可以通过 作用于 所谓GABA-A受体的药物来缓解。Sage的两种产后抑郁症药物都是 神经类固醇 称为别孕烷醇酮，是一种影响 GABA-A 受体的脑激素。它们的作用机制基本上与激素疗法相似，这表明激素可能在产后抑郁症中发挥作用。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一直在争论产后抑郁症究竟只是重度抑郁症的另一种形式，还是一种独立的疾病，”德克萨斯州利格城的一位妇产科医生、试验研究者巴塞姆·马克西莫斯说。“我们很多妇产科医生认为，一定存在不同的机制，因为我们很多患者与普通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不同。”

除了 Sage 的药物之外，针对产后抑郁症在研疗法的管线十分稀少。另一家生物技术公司腾盛博药有 一款处于中期试验阶段的药物，但除此之外寥寥无几。

产后抑郁症药物会成功吗？

尽管 Zulresso 和 Zurzuvae 的获批是产后抑郁症药物研究的里程碑，但两者都未被广泛使用。

Zulresso 的给药过程耗时较长，且必须在医疗机构内进行，导致其采用率很低；而 Sage 则因该药物每疗程 34,000 美元的价格而面临阻力。其销售额在 670 万美元 ，这是 Zulresso 在美国市场首个完整年度的销售额，而去年仅为 1050 万美元.

FDA 以及像拜亚特这样的精神科医生都认为，Zulresso 的“益处大于弊端”。但该药物的要求使其难以推广，尤其是对于缺乏额外支持或是单亲母亲的女性而言。

Zurzuvae 于 去年 12 月在美国商业上市，似乎更具吸引力。作为一种口服药物，该药可以配送到患者家中，每日服用，连续两周。Sage 表示，精神科医生、妇产科医生和初级保健医生 已经开始开具 Zurzuvae 处方，2023 年第四季度销售额为 160 万美元。今年前三个月的业绩将能更好地衡量市场需求。

Zurzuvae 起效迅速，这可能有助于它相较其他药物（如 SSRIs）脱颖而出，后者起效较慢。在临床试验中，Sage 还发现其药物可以缓解焦虑症状。

“这种药物起效快，还能为[患者]额外缓解睡眠和焦虑问题，与起效较慢、且未必能如此迅速缓解睡眠和焦虑的 SSRI 相比，这是有益的，”约瑟夫说。

Zurzuvae 正与 Biogen 联合推广， 标价为 15,900 美元 ，为期两周的疗程——低于 Zulresso，但仍高到足以 引发可及性担忧.

虽然 Zulresso 和 Zurzuvae 的副作用不大，但两者都带有黑框安全警告。Zulresso 的警告 提示过度镇静 和意识丧失风险，而 Zurzuvae 则 警示驾驶能力受损。然而，马克西莫斯声称，在临床试验中，对于部分饱受睡眠不足和疲惫之苦的母亲来说，嗜睡是一种“积极的副作用”。

“我们能走到这一步令人兴奋，”里德尔说，“女性能够公开谈论自己的挣扎，能够花时间说出‘等等，[做母亲]其实很难’，这令人兴奋。”

除了药物特有的挑战外，新手妈妈还面临其他可能影响产后抑郁症护理的障碍。美国不保证带薪产假，许多 女性身处所谓的产科护理荒漠，这使得找到足够的支持变得困难。

“我们总是希望有更好的治疗方法，但现实是，我们目前没有把现有的治疗方法提供给需要的人，”威斯纳说。“巨大的进步将来自那里。”

为了让治疗更容易获得，Sage 和 Biogen 启动了一项患者 支持计划，并与相关组织合作开展产后抑郁症教育项目。

然而，一些专家认为，需要在文化和可及性方面做出更大的改变。

“我们可能解决心理健康问题——多年来一直是危机，现在更是紧急状况——的主要方式，是支持有韧性且健康的家庭，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从围产期心理健康开始，”拜亚特说。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乐观情绪。例如，约瑟夫认为 Sage 的获批为更多药物研究打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为该领域大量研究铺平道路的机会，”约瑟夫说。“这仅仅是开始。”